探戈背後 布宜諾斯艾利斯

本文載於香港信報

「黎耀輝,不如我們重頭來過!」隨著探戈之父 Astor Piazzolla 的哀怨樂章,何寶榮這句充滿殺傷力的說話,總叫黎耀輝的鬱鬱情緒永無止景地在震盪忐忑。

我就是承受不了《春光乍洩》的哀傷,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孤寂,所以我由北美跑到南美,一路都想要避開阿根廷,但命運卻又偏要把我留在阿根廷,去告訴我我是多麼的天真,那泛黃泛綠得曾叫我心慟哭的世界,其實只不過是一齣電影。王家衛眼中的那憂鬱寂靜的布宜諾斯艾利斯並沒跟我的思緒交織,我甚至在這個地方歡度了人生之中最快樂的時光。雖然,當開往 La Boca (小保加區) 的 29 號巴士在我跟前經過、Kiosk(便利店)的伙計給我遞上煙時,腦裡還是會泛起電影裡面朦朧的情節,但至少我跟黎耀輝同樣有過故事的San Telmo (聖迪爾蒙區) ,完全是兩個世界的難忘回憶......

時光倒流聖迪爾蒙

現實裡的布宜諾斯艾利斯,其實是個比歐洲更歐洲的動人城市,到處建有極盡華麗的新古典主義建築,常被稱作「南美巴黎」。我所工作的天台酒吧則位於 San Telmo 這個城中最古老的區分,是個充滿探戈風情及文藝氣息的地方。鵝卵石上的橫街小道,留有布市最早期的歐陸大宅、商鋪、咖啡座,瀰漫著殖民時期的氣味。但歷史外牆裡總又載有無限驚喜,設計新穎的型格旅店、時尚獨特的服飾品店、裝橫別緻的個性酒吧四處都是,而且滿街繪有活潑生動的壁畫塗鴉,令這個懷舊的地方充滿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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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上班的時間,我最愛走在 Calle Defensa 大街上,偷看復古櫥窗裡頭手工精緻的探戈舞衣,再來到 Plaza Dorrego 這個跟巴黎蒙馬特的藝術家集中地 Place du Tertre 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廣場,坐進它那恬靜的露天咖啡座,悠閑地啜一口 Cortado (Espresso 加些少奶,是阿根廷人最常喝的咖啡),享受著南美的波希米亞生活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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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周日的10AM到5PM,大街跟廣場就會變身成為熱鬧非常的市集,有著大堆旅客特地前來尋寶,在近300檔的古董、工藝、二手攤裡尋找 Beatles 的黑膠碟、Evita 的舊相片,或是 Victorian Era 的復古裙子,用以比歐洲市集便宜一半價錢帶寶物回家。我跟好友們也愛鑽進這個市集,一起買個 Choripan (烤腸包) 邊吃邊走的欣賞木偶戲、拉丁樂團、探戈表演、畫家們的即席畫作。直至黃昏時間人潮漸散,再買幾件 Empanada (烤餡角) 坐在街角,靜待廣場掛起彩色燈泡,變成大眾街坊施展舞技的 Milonga (探戈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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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戈背後的阿根廷

San Telmo 有著各式各樣的探戈吧、探戈班、探戈舞會、探戈服飾店,不論是在街頭或在旅館裡也不時會看到探戈表演。當中最出名的探戈吧 El Viejo Almacén 是欣賞最傳統探戈務必朝聖之地;而常被推介的探戈學校 Mariposita 是間由古老大宅改建已成的型格酒店;至於標榜同性共舞的探戈舞會 Queer Tango 則非常受旅客及當地人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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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n Telmo 之所以成為布宜諾斯艾利斯最重要的探戈熱點,因為它是阿根廷探戈的其一發源地。十九世紀中葉當它還是個貧民窟的時候,有著大批移民從歐洲抵達,混著來自草原的原住民、非洲的黑奴、渙散的士兵住在這個龍蛇混雜的地方。很多時候人們都是幾十戶的住進一座 Conventillos (分租房間的大宅),共用著一個廚房及少數的浴室,產生著嚴重的居住及種族問題。阿根廷探戈就是在極度強烈的文化碰撞下誕生,所以充斥著最低下階層的哀愁與落寞。最初的時候,探戈是寂寞男人在小酒館裡跟妓女打發時間時跳的舞步;到了二十世紀初它風靡巴黎上流社會,地位才得以提升;隨後探戈歌王 Carlos Gardel 把它帶到歐美舞台,才終於成了布市市民生活中重要的部分;到了七十年代,探戈之父 Astor Piazzolla 把爵士樂及古典樂巧妙地融入在缺乏變化的傳統探戈之中,創造了嶄新的 Tango Nuevo (新探戈),同時亦將阿根廷探戈的國際地位推至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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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戈是哀傷的、戲劇性的、但不是悲觀的...... 因為班多紐手風琴的調子 (探戈的主要樂器) 是哀傷的...... 但我不是一個哀傷的人,恰恰相反,我是個很瘋狂、很愛玩、很愛生命的人.......」Astor Piazzolla 曾這樣的說,而其實大多的探戈表演者都並非是深沉幽怨的人。我在阿根廷所認識的一位探戈舞者 Guillermo Alio 同時亦是一位畫家,多年來他跟妻子舞伴於世界不同地方用以最深情舞步畫出一幅又一幅最有探戈味道的藝術作品,攜步走過天涯海角。「探戈、妻子、繪畫都是我一生中最愛,能夠把最愛的都混為一體、變成藝術,這使我感到無比快樂。」事實是,表面哀傷的探戈的確是最能代表阿根廷的一種音樂,因為這個國家重複不斷的亂局歷史就有如探戈的慘痛調子,而人們喜怒哀樂都愛直接流露的性格也就是探戈的戲劇性音符,不過阿根廷人還是非常樂觀,從不會愁眉苦臉,所以亦對應了探戈並不是悲觀的這個論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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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狂醉倒不夜城

我所認識的阿根廷人都是自由奔放、熱情樂助、最懂得及時行樂的人,這樣難得的真性情,正是我愛上這個國家的原因。而阿根廷最令我懷念的,除了足球狂熱和燒烤美食,就是布宜諾斯艾利斯最瘋狂的夜生活。每當夜幕降臨,San Telmo 即變身成為熱熱鬧鬧的不夜城,星期一到七都有著滿滿人潮在數之不盡的酒吧裡舉起酒杯,當中最受歡迎的酒吧就是 La Puerta Roja、Doppelganger Bar、Plasma、Gibraltar、El Federal 這幾家。我跟友人最愛就是聚在天台酒吧先喝幾杯 Fernet(阿根廷人最愛喝的色酒),然後到 La Puerta Roja 一邊喝酒一邊在打美式桌球,再搖搖擺擺的闖進 Calle Peru 大街上的大小酒吧,直至天亮再爭著上的士轉場到可以跳到下午的夜店。

某個深夜,我又像如常一樣,跟著大隊友人走燈紅酒綠的 San Telmo,我那原本該要持續高漲的情緒卻因為一個過分眼熟的招牌而瞬間回落。隔著玻璃上的「Bar Sur」復古字樣,我彷彿看見黑白格子地上有人在踏著哀怨探戈,再頭抬就是在跟人激烈擁吻的何寶榮。回頭我見到黎耀輝在我身旁,他那孤寂不安的眼神再次叫我心為他難過。他並沒有讓我走進他的世界,但如果我可以,我一定會跟他說,布宜諾斯艾利斯根本從不孤寂,阿根廷其實是世界上最快樂的地方。「黎耀輝,不如我們重頭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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